第1章
人间富贵花的账本------------------------------------------“九点半”酒吧，沈微熹正在教老板娘翠姐怎么把十八块钱成本的莫吉托卖到四十八。“你听好了，”她拿吧台上一张酒水单背面写公式，“把名字改成‘学霸特调’，配方就是雪碧加薄荷叶加两滴朗姆，冰多放点，成本压到六块。然后海报写‘喝一杯绩点+0.1’，挂门口，**月保证供不应求。你不用谢我，今晚的酒水免单就行。”：“熹熹你就是我亲闺女！你看看你，长得漂亮脑子又好，你说你怎么还没谈男朋友？是不是眼光太高？要不要翠姐给你介绍我们老家那个——翠姐，”沈微熹头也不抬继续敲键盘，“你上个月给我介绍的那个‘老实人’，加我微信第一句话是发**，第二句话是问能不能视频，第三句话问我穿多大码。我把他拉黑之后他蹲在酒吧门口堵了我三天。”：“……那确实不太老实。下次给你找个真老实的！”，把电脑屏幕往左边转了转，继续写她的金融衍生品定价模型。桌面上还摊着另外三样东西：一台手机，屏幕亮着，银行余额页面显示的数字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零，但全是别人的；一本翻到三分之二的《期权定价与风险管理》，书脊已经起毛；还有一张叠成四折的便签纸，压在酒杯底下。，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那行字。墨蓝色的钢笔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内容却荒唐得像**短信——“你需要多少钱，我出。做我女朋友，三个月。”。黑衣服黑裤子黑**，全身上下最贵的可能是他那张脸。沈微熹查过那张脸，全校论坛置顶帖的热门选手，“校草颜值排行榜”连续三年第一名，可本人活得像个隐形人：不参加社团，不去任何聚餐，不加学生会，连班上团建都躲实验室。全校有上千个女生想加他微信，成功率是零。，放下这张纸条，说了五句话不到，走了。，塞进口袋，然后打开手机，把刚才悄悄拍下来的那张存单截图放大看。七位数，开头是2，尾数带两个零。她放大了截图的边缘，想找PS痕迹，没有。她又看了一遍转账日期，三年前，每个月底固定一笔入账，备注只有一个字：“父”。，全部没动过。这人存了两百万，就为了雇她演三个月女朋友？：第一，他在骗她，这笔钱有问题，后面跟着一个更大的坑；第二，他脑子有病，而且病得不轻；第三，这件事是真的，但真实的理由比他在纸条上写的要复杂十倍。。因为他在说“我需要一个女朋友应付家里”的时候，耳尖泛红，但眼神没躲。一个说谎的人，通常会把视线移开；一个说实话但不擅长说的人，才会耳朵红。。但诉求的真实性不等于这件事没有坑。沈微熹在脑子里拉了一条评估清单：风险，收益，成本，退出机制。收益待定，成本是三个月的时间加一套演技，退出机制要写在合同里。风险……最大的风险是她自己。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端起翠姐新倒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窗外的滨州夏天闷热得要命，梧桐树上知了叫得像拉警报，酒吧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没什么生意。翠姐趴在吧台上刷抖音，调酒师小周在擦他那第一百零八遍杯子。
沈微熹往窗外看了一眼。大学后街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摊的烟飘了半条街，情侣们手牵手往奶茶店排队，路边蹲着几个抽烟的男生在吹牛。她在这条街混了三个月，从初来乍到时找不到食堂在哪的新生，到如今帮翠姐管账管得老板娘喊她亲闺女。三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包括把一个人的底细翻个底朝天。
她已经在手机上搜过了“陆淮安”三个字。学校官网的竞赛获奖名单里密密麻麻有他一堆名字，ACM金奖，蓝桥杯特等奖，数学建模全国一等奖，还有两篇核心期刊论文的署名——第二作者，第一作者全是同一个名字：徐敬之教授。学校论坛里关于他的帖子全是“有没有人认识计算机系的陆淮安求问陆神的课表有没有人拍到陆淮安最近的照片”，回帖里除了一个“没有”就是各种“蹲到了踢我”。最后一条有效信息出现在三个月前：“陆神今天在教学楼门口蹲了十分钟，走了。有生之年看到他站着发呆，活久见。”
沈微熹眯了眯眼。教学楼门口蹲了十分钟？哪个教学楼？她往上翻了一下发帖日期，是三月十二号。三月十二号下午五点半，她在金融系楼下堵住那个骚扰了她半个月的学长，当着一群等外卖的人的面，三句话把他怼到脸色发白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她记得当时周围有人拍了视频发上了学校论坛，标题叫“金融系沈学妹教你三句话KO舔狗”，后来帖子被举报**，但她私信里收到了几十条“姐妹牛啊”。
陆淮安说的“那天晚上在教学楼楼下看见你”，原来那天晚上是三月十二号。
他看见了她处理骚扰者的整个过程，然后在三个月后的今晚，走到她面前，递了一张纸条。这个人的观察期是三个月，够长的。
沈微熹把手机收起来，朝吧台打了个响指：“翠姐，再给我杯柠檬水，加冰。”
刘翠花颠颠地跑过来倒水，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熹熹，刚才那帅哥到底是谁？我跟你说我开酒吧开了十年，眼神准得很——那个男生看你的眼神，跟你看手机账单的眼神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特别认真，特别想算清楚。跟看钱似的。”
沈微熹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翠姐用词粗俗，但直觉一向准得吓人。陆淮安看她的眼神里确实没有那种“喜欢”的黏糊劲儿，而是另一种东西，像算法在跑数据之前的那种凝视，冷而专注。她在他眼里大概不是“一个想追的女生”，而是一组能帮他解决问题的参数，最优解。
那正好。她在他眼里，也是。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的新消息提醒。她点开，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陆淮安。三天后同一时间地点等你答复。”
她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十秒钟。纯黑色的头像，没有任何图案，昵称就是一个句号。她把申请通过了，发了两个字：“收到。”
对方秒回：“晚安。”
沈微熹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三秒。她没有回，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备注叫“亲亲小意”的弟弟沈知意。最新一条消息是三小时前发来的，一张验血报告单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话：“姐，数据又涨了一点点，别担心，我吃得下睡得着，比上次胖了两斤呢嘿嘿。”
她把报告单放大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箭头她每个都认识。涨的那一项叫“肿瘤标志物”，上次是78，这次是82。82看上去不多，但医生说超过100就要提前住院，住院押金是八万。她上个月刚把学费交了，卡里剩一万二。她做了三份兼职：帮翠姐管账，每周二四六晚给三个高三学生补数学，周末给一个投资机构做数据标注外包。三份加起来一个月能赚六千。沈知意的下一次住院最快在三个月后，三个月她能攒一万八，缺口六万二。
现在有人坐在她对面，说了一句“你需要多少钱，我出”。
沈微熹盯着弟弟那条“嘿嘿”后面跟的吐舌头表情，把屏幕摁灭了。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柠檬水喝完，背上包站起身。“翠姐走了，明天晚上来帮你贴海报。”
“哎好好好，熹熹慢走！”
她推开酒吧的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滨州夏夜的晚风迎面扑过来，裹着**的烟和梧桐叶闷闷的甜味儿。她站在后街昏黄的路灯下，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陆淮安发来的那两个字。
“晚安。”
她打字回了过去，四个字：“明天见。”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迈开步子往寝室方向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只有三个字，跟刚才一样短，但字换了：
“明天见。”
沈微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夜风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条街的另外一头，陆淮安正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侧脸。他看着对话框里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打任何字，只是把手机锁屏，塞进了口袋。
他转过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两个人在同一所大学里背对背走了两条路。一个往女生宿舍区走，一个往计算机学院的通讯实验室走。一个在想“这笔交易有没有坑，怎么把坑填上”，另一个在想“她刚才说的是‘明天见’，不是‘晚安’”。
三天后，晚上九点半，“九点半”酒吧。
倒计时开始。
而在这三天里，沈微熹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一件陆淮安不知道的事——把他这三年的所有底细翻出来，包括他那个每个月打钱备注写“父”的账号，包括他家是哪里的，为什么需要临时找人演女朋友，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他到底值不值得她冒这个险。
她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室友苏念正盘腿坐在床上追剧，看见她进来立刻把手机翻转过来：“微熹微熹你快看！学校论坛今晚炸了！有人发帖说看见你和计算机系那个陆神在酒吧说话！底下已经盖了三百楼了！有人说你们在约会有人说你在谈生意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把他拉进你的兼职项目了，毕竟你上个月刚帮翠姐把亏钱酒吧扭亏为盈，江湖人称后街商业鬼才……”
沈微熹把包挂好，弯腰换拖鞋，头也不抬：“帮我回一句。”
“回什么？”
“回：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苏念：“……微熹你真的绝了。”
沈微熹换好睡衣爬**，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她盯着头顶的床板，脑子里还在转。存款截图，家族压力，三个月期限，弟弟的验血报告，八万块钱押金。所有的变量在她脑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像数学题里反复代入的方程。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他今晚回去睡不睡得着？一个存了三年钱就为了雇一个人当女朋友的人，在发完“明天见”之后，会不会跟她一样睡不着？
滨州大学的夏夜安静下来。
整条后街的**摊开始收摊，梧桐树上的知了终于叫累了。计算机学院七楼的实验室里亮着一盏灯，灯下一个男生坐在满屏代码前面，手里翻着一份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写的《合作对象**评估报告》，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沈微熹，女，19岁，金融系大二。绩点3.92。家庭情况：父亲已故，母亲在老家开小卖部，弟弟沈知意，16岁，患有……”他停在这里，盯着病历单上那个诊断名词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这一页，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小字：“如果她愿意签，合同里要加一条：乙方弟弟的医疗费用由甲方全额承担，不计入三个月酬金。”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倒计时，三，二，一。
三天后，“九点半”酒吧，她来不来？
他想起她那句“明天见”，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打开电脑，重新点开了那份“完美男友执行方案（V1.0）”的文档。
第一章，还没开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