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强婶和包婶各挎着竹编菜篮,刚从菜市场归来。
二人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齐耳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阿强婶眼尖,远远便瞥见马路边的肖暮棠,拽着包婶快步迎上前。
“棠棠?你怎么提前出院了?怎么不多住几天院?”
她围着肖暮棠细细打量。
与方薇离世那几日失魂落魄的模样相比,现在的棠棠面上虽还带着疲惫,精神倒是缓过几分。
她暗暗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猛地一拍大腿,语气热切。
“那正好!我今天休息,一早买了个土鸡,中午来婶家吃饭,我炖老火靓汤,好好给你补补。”
“阿强婶,不用——”
肖暮棠张嘴刚想拒绝,便被阿强婶打断,她故意板着脸。
“不许跟婶婶客气。”
“是啊,是啊——”
包婶在一旁扬声附和。
她今天也买了肉,中午多炒两个,正好送过去,大家一起聚聚,这往后能聚的机会,越来越少。
见两位长辈语气热切,肖暮棠咽下推辞的话。
她微微颔首,声音软糯。
“那就麻烦两位婶婶了。”
“麻烦什么!走,我们回家!”
阿强婶瞬间笑逐颜开,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三人并肩往家属楼走。
“咦——”
阿强婶忽地顿住脚步,探头朝干部楼方向张望。
包婶见状,好奇地凑上前。
“你在看什么呢?”
阿强婶摆摆手,压低了声音。
“是计划处的衡处长,刚才大包小包的进了干部楼,这饭点儿,他不在二区待着,跑咱们五区干嘛?”
包婶回头又看了眼。
“就刚才那三人,是衡处长?”
“嗯,跟他一起的应该是他老婆和小姨子。”
阿强婶眉头拧起,随即惊呼出声。
“他们不会去劳资科蒋科长家吧?”
包婶语气无奈。
“你看,都在找关系,等轮到我们选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好单位。”
两人一路嘀嘀咕咕。
肖暮棠跟在两人身旁,不动声色地听着衡处长家中的糟心事。
果然,于姨她们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
那她的分流申请,有必要加快速度了。
这个年代与后世不同,工作机会很少,对口的更少。
若错失这次机会,再想回海市,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一路家常,阿强婶和包婶将她送到三楼家门口,才缓缓松开手。
“棠棠,你好好进屋休息,我们先回去给你炖汤做菜。”
说罢,二人便转身回家。
肖暮棠站在门口,直到两道身影走远,这才低头从包里摸出钥匙,推开自家房门。
门一打开,一股干净的樟木清香混着晒透被褥的暖阳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泥地面拖得光亮整洁,客厅陈设简单。
窗边摆着两张老旧的单人沙发,各铺着一张乳白绣布盖巾。
布面上,青山葱郁、流水潺潺,一针一线勾勒得栩栩如生,暖阳映照下,细碎光线流转,清雅极致。
靠墙放了个半人高的老式冰箱,厨房外的墙面放了张木桌,上面摆放一台熊猫牌彩电,机身同样罩着手工绣布。
肖暮棠的目光瞬间被这些绣品牢牢锁住,缓步上前俯身细看。
她以为自己不懂,可仔细看时,好像无师自通。
针脚细密,配色清雅温润,山石草木皆是鲜活灵动,不似针线缝制,反倒似天然生成一般。
属于这一世的记忆缓缓翻涌上来。
这一手绝妙苏绣,源自她的外祖母苏茗。
早年间,苏茗是吴郡首屈一指的绣坊主理人,一手绣技冠绝江南,晚年将毕生绣艺倾囊相授,尽数教给了年幼的原主。
可这份风光的祖辈传承,却成了妈妈方薇半生挣脱不开的枷锁。
特殊年代里,外祖母的出身如烙印般写入档案,如影相随。
妈妈医术精湛,勤恳半生,从普通医生熬到副主任医师,便止步于此。
每一次晋升考核,档案中那一行出身备注,就像一堵高墙,牢牢堵住她所有前路。
这便是那个时代的悲哀。
肖暮棠环顾一圈。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户,静静洒落在屋内,将沙发上的山水绣布映照得熠熠生辉。
她缓步坐下,靠在磨得微微发白的沙发背上,闭上双眼。
恍惚间,零碎的旧时记忆涌入脑海。
年幼的自己坐在窗前,借着昏黄灯火,日复一日、一针一线的静心刺绣。
那些画面刻骨清晰,真实得仿佛自己亲身经历,融入骨血。
她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绣布上凹凸的纹路,细密起伏的针脚贴着指腹,传来几分踏实安稳。
不过仅是瞬息,眼前竟骤然闪过细碎微光。
无数模糊的光影画面在脑海飞速交错、定格,最终归于一片动态空间。
肖暮棠身形微僵,坐直身子,眼睛瞪圆,视线缓缓落在手下绣布。
寻常朴素的平面绣品,在她眼中已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单薄的丝线棉布,而是百倍放大、纤毫毕现的立体微观图景。
棉线捻转的弧度、丝线分层的光泽、绣布纤维的细微纹理,尽数清晰展露,分毫可见。
她呼吸骤然停滞,视线落在布面那朵半开的白山茶花上,手指轻轻拂过。
下一秒,数道信息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
绣布上,套针第二层下针时,当年因为她手腕失力,偏失了半毫米,致使花瓣边缘弧度略微歪斜。
还有针脚深浅错落也有差,丝线股数配比都略有偏差。
当年刺绣时手腕微颤,留下的痕迹,此时清晰可见。
肖暮棠眼眸微颤,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在她眼中,这些绣品的长宽尺寸,竟能精准到微毫,图案误差也能精确到0.1毫米。
甚至连某一处绣线,因拉扯时受力不均产生的轻微扭曲都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