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初八------------------------------------------，天还没亮透，山头刚浮起一线青灰天光，索南家的唢呐就吹开了。，赤红纸屑漫天飞扬，落满雪地，像是往皑皑白雪上泼了一盆温热的血。院墙上的经幡被气浪掀得扑啦啦作响，五色布条在晨风里不住翻抖。，亲戚挤满了院子。男人们脱了藏袍右袖，露出洗得发黄的白衬衫；女人们系着彩条帮典，三五成群在灶房门口添柴烧水。小孩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捡哑炮。旺堆站在最外围，刻意换了身干净青布短褂——满院藏袍里，他那身汉式短褂反倒扎眼，手指上熏黑的烟渍也擦洗过了，脸上挂着笑，逢人便拱手：“托乡亲们的福。”。“来了！新娘子来了！”。，穿着阿妈年轻时那件红棉袄，压在箱底二十多年，颜色依旧艳得像山巅的朝阳。棉袄外面，扎西阿妈今早亲手给她系了一条崭新的氆氇帮典——彩条横纹，红绿黄相间，衬得红棉袄愈发鲜亮。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身子，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一把糖——桑丹塞给她的，花花绿绿的糖纸，有两颗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一起。。，一身崭新的紫红缎面棉袄，腰间压着一条墨绿色氆氇帮典，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嗓门亮得能穿透院子：“哎哟喂！我的新娘子可算到了！快让我瞧瞧——这模样，这身段，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她一把攥住桑吉的手，上下打量个不停。，却没有抽回手。她的目光越过才旦的肩膀，看见了索南家三兄弟。，一身黑氆氇藏袍，右臂从袍子里脱出来，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子，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个子高，身板壮实，那只完好的右眼落在桑吉身上，只一瞬便慌忙低下头，盯着地面。最小的达瓦从人缝里钻出来，新做的蓝色藏袍短了一截，露出沾了泥巴的布鞋——阿妈做大了两号，想着能多穿两年。他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喊了一声“嫂子”，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可我还是想叫姐姐！叫姐姐更亲！”。。，穿一件旧氆氇袍子，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束带松垮垮地系着，像是随手一裹就出了门。周遭人声鼎沸、处处喜乐，唯独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腰带上捻来捻去，自始至终不肯抬眼。。院门口摆着一只木盒，里面盛着切玛——青稞和糌粑，插着酥油花和染色的青稞穗子。扎西阿妈抓起一小撮青稞，轻轻撒在桑吉头顶和肩头，嘴里念着吉祥话。做完这套礼数，她才把桑吉的手紧紧握住，眼眶一红，连连点头，却说不出话。
桑吉被拥着进了堂屋。屋里烧着旺炉，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两张方桌摆满了酒菜——炖羊肉、炒**、煮土豆、酸菜汤，都是山里最实在的硬菜。女人们围坐在另一桌，帮典的彩条挤挤挨挨，像一片移动的彩虹。见桑吉进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怜惜。
才旦拉着她一桌一桌介绍长辈。桑吉安安静静地跟着称呼，叫完便垂着眼。大姑、三婶、二舅爷——一张张脸从她面前晃过去，她一个也没记住。
落座后，多吉坐在她左边，拘谨局促。夹菜时胳膊不慎蹭到桑吉的肩膀，藏袍的粗氆氇料子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当即像触电般猛地缩回，脸颊红透耳根。
老二坐在她右侧。他没有蹭到她。他往桌边挪了半寸，藏袍的袍摆落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像一道灰色的界线。全程侧身对着桌面，不肯侧目对视，周身冷意沉沉。
桑吉没说话。她端起酒碗，只浅浅抿了一点。辛辣的酒意窜上喉咙，刺得她喉头发紧。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亲戚们推杯换盏，道贺声、碰碗声、说笑声搅成一团。旺堆穿梭在各张酒桌之间，频频举杯劝酒，逢人便夸耀自己促成姻缘的功劳，满面红光。扎西阿爸颤巍巍端起酒碗，声音沙哑却有力：“今天，我索南家娶媳妇，大家都来捧场，喝好！”
扎西始终沉默。他端坐席间，脊背绷得平直，右臂规整地收在袍内——跟那些大口喝酒、脱了袖子的亲戚比起来，他拘谨得像个外人。只在桑吉碗里空了的时候，抬手替她斟满一碗热茶，动作规矩刻板，递出后手便即刻收回，落回自己膝上，像完成一桩必须履行的差事。
最小的达瓦从席间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桑吉：“姐姐，六塘的学校，能装下我们全村人吗？”
“能。”
达瓦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
扎西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弟弟的后背，嗓音低沉克制：“别闹，让嫂子好好吃饭。”达瓦立刻闭了嘴。桑吉看了扎西一眼，他还是不看她。
没有人觉得不对劲。乡里乡亲的，兄弟三人娶一个媳妇，本就是为了不分家、不闹矛盾。新郎不说话，那是稳重。新郎不笑，那是持重。满院子的人都在笑，都在喝酒，都在夸索南家娶了个好媳妇。只有桑吉发现，这间屋子里，至少有两个人笑不出来。
宴席快散的时候，有人起哄，让扎西给新娘子敬一杯酒。亲戚们拍着桌子，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扎西被推着站起来，腰带在桌沿上刮了一下，束带结松了半边，他也没管。手里端着酒碗，站在桑吉面前。
他终于看她了。
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欢喜，没有局促，只有一潭深水似的沉。他把酒碗举了举，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狠狠一抹。
“好了。”他说。
满桌的哄笑声顿了一瞬，又被更高的喧闹盖过去。有人打圆场：“扎西这孩子从小就话少，娶了媳妇还是这样！”有人接话：“话少好，话少不惹事！”
扎西把酒碗搁在桌上，转身走出了堂屋。袍摆带起一阵风，酥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
桑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没有追。她低下头，手指在桌下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收音机——刘老师送的，她一直贴身带着。机身微凉，磨砂外壳蹭得细腻干净。外面世界的歌声，隔着一重重山，一句也听不见了。
鞭炮又响了一串，不知是谁在院门口放的。红纸屑飞进来，落在酒桌上，落在炖羊肉的汤盆里，落在桑吉手边。她拈起一片，碾碎了，指腹上染了一点红。
夕阳西斜，远山浸在橘红暮色里。喧闹的酒席渐渐散去，亲戚们陆续告辞，男人们重新把右臂套进藏袍袖子里，女人们把帮典理整齐，三三两两走出院门。院子里渐渐清静下来，只剩玛尼堆上的哈达还在风里轻轻飘。
扎西阿妈领着桑吉进了偏院的一间土屋。屋里点着一盏酥油灯，火苗稳稳跳着，暖黄光晕铺在崭新的藏式被褥上——氆氇毯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两条新哈达。
五六个索南家的小辈挤在屋内，叽叽喳喳围着桌旁，一声声“嫂子”喊得桑吉耳根发烫。孩子们按着乡里的温和习俗起哄，不胡闹不戏谑，只笑着让多吉和桑吉挨着坐、共饮一杯甜青稞酒。多吉立在一旁，藏袍的袖子还没脱，被小辈们打趣两句，便耳根通红，手足无措地**掌心。
桑吉指尖微颤，轻轻端起木碗，低头抿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喧闹落在耳边，她心里依旧空空。
不多时长辈在外唤人，小辈们嬉笑着散去。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酥油灯的火苗还在跳。
门关上了。
桑吉坐在炕沿上，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崭新的氆氇帮典。彩条横纹，红绿黄相间，在油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围着她。她用手指摸了摸帮典的边，羊毛粗粝的触感，和六塘学校里那些光滑的课本封面，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外面喝酒划拳的声音渐渐散了。有人从院子里走过，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她的手指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把糖里仅剩的一颗。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黏糊糊地贴在指尖上。她捏着那颗糖，没有剥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重，迟缓，一步一步朝这间屋子走来。不是扎西的——扎西的步子她今天听了一路，轻而稳，带着刻意的距离。这个脚步声更沉，更钝，每一步都像踩在泥土里拔不出来。
是多吉。
桑吉把糖塞回口袋。她的手碰到了收音机，冰凉的机身硌着指关节。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冷风，酥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灭了。桑吉没有动，也没有闭眼。她的目光落在门上，看着那扇木门被缓缓推开。
吱呀一声。寒风灌进来。灯火忽地矮了下去，屋里暗了一片。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藏袍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左眼的位置，什么光也照不进去。
桑吉攥紧了帮典的边。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