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府学后巷的青砖墙一到梅雨前就泛潮，墙根生出一层薄绿，脚踩上去带滑。闻折霜总贴着墙走，边走边数门钉，数到二十七，停在最里头那扇矮门前。门里是他租来的小间，摆一张旧榆木案，案上砚台缺了角，旁边晾着十几份待清的草卷。
这活儿吃眼力，也吃手稳。草卷到了手，先要把乌丝栏对齐，再照着“先经后策、先正后草”的次序过一遍。经义字数短，最容易夹带错处，策论篇幅长，最容易露原笔锋。错一字，轻了扣润笔，重了，东家脸色一沉，话不必说全，意思已经压下来：你是不是手上不干净，替谁藏了什么。
闻折霜誊卷前总用指腹抹一遍砚沿，像摸刀口。他不爱说闲话，收钱时头也不抬，偏偏字生得太稳，连最苛刻的老童生都认他的手。到日头偏西，后巷渐渐有了槐花气，送卷的人散了，他才把旁人的卷子一张张压好，吹熄外间灯，独留里头那盏豆油灯。
灯花噼啪一跳，他换了另一支笔。
这支笔不拿来挣钱，只拿来学人。
他把闻见川旧年的文章摊开，左手按着纸角，右手提笔，照着“川”字最后一捺一点点往后拖，拖慢，收锋，再拖慢。闻见川写字带病气，锋不弱，收得却沉，像咳到一半硬把气咽回去。闻折霜练这一下，练了整整三个月。
灯下静得能听见巷口卖梅浆的小贩收担子，竹扁担磕着石阶，一声一声，敲在人耳骨上。闻折霜抄完一页，拿起来远远看，眉心拧了半刻，重写。
直到纸边积起一小摞废页，他忽然把笔锋一折，在废纸背面写了八个字。
第一甲第一名。
写完一遍，他停了停，又写。字越写越小，挤满半张纸，像把一口气全压进纸背。等写满了，他才用裁刀慢慢裁成鞋样，叠两层，塞进自己靴底。
靴底垫上去，脚跟略高一点，走路不显。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层薄纸硌着脚心，一步一步，像有人在底下拿指节顶他。
他回家时，天已经暗了。闻家还守着旧巷里一进半的小院，西厢屋顶去年漏过，拿油毡补着，一热就出怪味。闻折霜推门进去，堂屋点着灯，灯下放着一只小戥子，母亲正把一支银簪递给打银铺的掌柜。
铺里伙计端着火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