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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张叔，是在商场后厨。
他蹲在洗消间刷汤桶，旁边年轻厨师嫌他慢，张口就骂。
而十二年前——
我兜里只有七块钱，站在他面馆门口，不敢进去。
是他冲我招手：
“今天店庆，七块也卖。”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家店一年到头，店庆了四十三次。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轻轻说：
“张叔，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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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叔老了。
当年在面馆里挺拔魁梧的身躯，如今也佝偻了。
也是，想来他也快六十了。
看见我第一眼，他还以为是总公司来的领导。
低头刷汤桶刷得更卖力了。
“还不赶紧快点？！”
年轻领班眼看我来了，呵斥地更凶狠了。
“你本来岁数就大，还不知道卖力一点？”
“招你的钱我都够再招个年轻卖力的了，你还不知道咋么回事呢？”
“小刘，别说了。”
我禁不住开口，微微皱眉再次试探出声。
“张叔？”
显然刚才叫他没听见。
张叔似乎有点耳背，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这才抬头看我。
“领导，您、您叫我？”
他有些窘迫地站起身，粗糙的手在满是脏污的围裙上擦了又擦。
“您放心，我虽然耳朵不好使年纪也大了，但是干活麻利！”
他还以为我是过来开除他的，不敢耽误，连忙又弯腰继续刷桶。
“我一会儿就能刷完这个，您千万别让我走啊！”
“不瞒你说，我这都面了两个多月的饭店了，就你家要我……”
说到这，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点落寞。
“我肯定珍惜这次机会。”
我心里不是个滋味。
“……张叔，你真不记得我了？”
张叔闻言迷茫抬头，好一会他才仿佛哑了似的。
“你……”
十二年前，我初到大城市。
身无分文，只能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单间。
家里穷，只供我上了个专科。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海滨城市，我的学历完全不够看。
我白天在工地、小饭馆、**市场之间找零活，饿一顿饱一顿。
晚上就回只有三十平米没有厨房和卫生间的出租屋。
那时候想上厕所只能去外边的公共厕所。
想洗澡更是得在周末排队。
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好不容易洗个澡，水断断续续，冰凉刺骨。
我每天从工地回来倒头就睡。
只想着再干够这一个月，就能发工资了。
工地那边拖欠三个月工资了。
我天真的想等钱下来，自己就换个好点的房子。
可还是太年轻。
最后包工头连人带钱跑了，我分文未剩。
那一天晚上，我兜里只剩七块钱。
路过巷口一家牛肉面馆，肚子不争气得响起来。
那香味真是勾得人走不动道。
可门口小黑板上写着：牛肉面八块。
我站在门口闻了五分钟，硬是没进去。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进去吃面，里面无比热闹。
虽然开在城中村不大的铺子里，却格外干净有烟火气。
我当时万念俱灰，只想要是再有一块钱就好了。
再有一块，我吃了这碗面，就去大桥那边……
可我还没来得及多想，一个中年男人就掀开帘子。
“小伙子，吃碗面不？”
那声气沉丹田，带点北方人特有的豪爽。
我当时相当窘迫，好一会，才低声。
“叔，我兜里的钱买不起。”
张叔一愣，当场笑了。
“那你有多少啊？”
“七块。”
我深吸一口气。
“就剩七块了，叔你去忙吧，我站一会就走了。”
“哎呦，你说巧不巧？我今天店庆！面就是七块！”
张叔一拍大腿，当场就把我往店里拽。
“小伙子这是遇见什么事儿了？来先吃碗面！”
他摁着我坐在小木桌旁，不出片刻就给我上了一碗面。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第一口吃进嘴里，我鼻子差点发酸。
面热，汤烫，牛肉香。
最重要的是——这是我进城后头一回，不用算着米粒下咽。
“好吃不？”
张叔那时候靠在门边抽烟，看见我大口吃着面就笑。
“咱家续面也免费！”
我咽下了那口面，低下头。
眼泪掉在滚烫面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