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安见杨行简从进门后,就定定地看着自己,且目光反复落在她耳垂上,心下不由一紧,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故作镇定,暗中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此时见他笑了笑,更觉诡异。
紧接着,杨行简缓缓走到案桌前,随手拿起一张纸,当看清上面的内容后,有些出乎意料。
性子这般跳脱,**张口就来,竟也修佛,**不会被气死吗?
他将纸扔回原位,淡淡道:“字写得不错。”
禾安狐疑看了他一眼。
吃错药了?
竟夸她。
眼见人绕过案桌,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下意识往另一边挪动了几步。
杨行简迎着禾安疑惑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她位置上落座。
就在禾安琢磨杨行简的意图时,陡然听见他问道,“不知岳父岳母大人坟冢在何处?”
“你……想干嘛?”
禾安警铃大作。
杨行简侧过头,看着站身旁在他身边的人,她面上瞧着云淡风轻,可那双灵动的眸底,还是透出些许慌乱。
“我们好歹也是夫妻,我理应前去祭拜。”
禾安看着那张俊朗淡漠的脸,真想啐一口唾沫上去。
昨日还说她不知廉耻偷看他沐浴,今日又说他们是夫妻了?
想试探她底细,还能再明显些吗?
“不需要吧,大人您先前不是也说了吗,你我只是面上夫妻,待到三个月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
杨行简觉得好笑。
现在又说面上夫妻来,昨日胡搅蛮缠的时候,怎就没有自知之明?
他翻阅着案桌上抄写的佛经,平声道:“现在不是还没和离吗?一日夫妻百日恩,纵使没有情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了。”
禾安心里一阵狂骂,面上却善解人意道:“大人您身负重任,莫要因这点小事,而误了**要事。”
杨行简好像经此提醒后,才意识到这个难处,蹙眉道:“我的确公事繁忙,难以抽身。”
“对对对,公事要紧!”禾安立即附和,“再说了,就算您不去祭拜,他们若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怪您的。”
杨行简点点头。
禾安见状,也松了一口气。
她只知晓,真正的禾安乃滇南石旧县人士,阖家路途被贼寇所害,至于葬于何处,她父亲当初没告诉她啊!
禾安猜想,极有可能曝尸荒野了。
随口说个位置吧,查无此墓,又该作何解释?
若说没下葬,她既然生存下来了,竟不替家人敛尸,岂非大逆不道?
杨行简觑了眼身旁人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开口道,“你还是说说位置吧,我无暇亲往,总要遣人代我前去祭奠一番,也好全了我的心意。”
眼见**要刨根问底,禾安心头焦灼不已,竭力在脑中疾思对策。
此时天光堪堪敛尽,屋内还未点灯,昏昏沉沉的光影,衬得满室空寂。
杨行简慵懒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等着回应,他竟隐隐有些期待,禾氏又将会编出何等说辞来诓骗自己。
正思忖间,耳畔骤然响起呜呜的哭泣声。
杨行简愣了一瞬,忙侧身看去,只见方才还好好的人,此刻脸颊上竟滚着豆大的眼泪,将他惊得目瞪口呆。
这又是唱的是哪一出?
禾安捏着袖角揩着眼泪,哽咽道:“我真是不孝啊!”
杨行简面无表情地看她继续表演。
“呜呜呜……昔日双亲遭歹人所害后,抢走了所有财物……呜呜呜,我当时身无分文,只得将他们草草下葬,连墓碑都没立……”
禾安越说越伤心,“时隔这么久,恐怕……恐怕早已长满荒草,连坟头都找不到了……呜呜呜……”
“呜呜呜……”
哭声在屋内盘旋不绝,杨行简几次张嘴,终是无从开口。
戏做得如此逼真,他也是深感佩服。
但他并不打算放过她,待哭声稍缓,立即安慰道:“你不必担心,只需说个位置,我派人去慢慢寻就是了,大不了将整个山头挖个遍,待寻到了,正好可以修个墓。”
禾安只想破口大骂。
她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将哭声提高了几分,装作没听见他方才的话。
这点伎俩,似乎并不能难倒杨行简。
他缓缓起身去寻了盏烛灯点亮后,继续倚坐在案前,打算看她究竟能哭到几时。
嘉喜见情况不对,早溜去了上房。
就在禾安哭得快抽过去时,门扇忽然被人叩响,紧跟着传来方嬷嬷的声音,
“公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禾安如获大赦。
但她等了半晌,也没听见杨行简起身离开的动静,偷偷从指缝间瞧去,恰好被逮个正着,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凭着禾安那刀枪不入的脸皮,依旧若无其事继续揩泪,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只要不认输,他便拿她没办法。
禾安也是奇了,她在人人喊打的奸臣面前装傻充愣,竟毫不发怵,甚至愈发得寸进尺。
许是他第一次放过她起,便让她生出了他不会对自己怎样的错觉,这才放下了警惕。
禾安越想越心惊。
自己这是不要命了?!
就在此时,屋外又传来方嬷嬷的催促声,“公子,老夫人让您即刻过去,片刻不得耽搁。”
杨行简这才起身出门,随着方嬷嬷离开揽春院,往上房的方向行去。
……
且说上房这边。
杨行简刚踏进屋子,一只杯盏便飞了过来,他迅速侧身,这才堪堪躲过一劫。
随着“当啷”一声脆响,水渍随着瓷片四溅,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衣角。
杨行简穿过纱隔来到里间,寻了把椅子坐下,淡声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气鼓鼓坐在榻上,闻言讥诮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杨行简一脸茫然。
**怒不可遏:“你自己说要暂缓圆房,先与禾氏慢慢了解,我也答应你了!你倒好,禾氏对你百般体贴、嘘寒问暖,你竟不知好歹,骂人家不知廉耻!”
“那可是你妻子!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做丈夫的,竟做成你这般刁钻刻薄的模样?!”
杨行简听了这一通骂,也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突然感到头疼。
往日府里悄然无声,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自从多了禾氏后,整日闹得鸡飞狗跳。
他这几日心绪起伏的次数,怕是比过往数年加起来还要多。
还有,什么叫禾氏对他百般体贴、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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