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把那团面丢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粉。
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不弱，烟气从裂了缝的烟囱里往外钻，带着苞米秆子燃透的焦糊气。
宋念禾已经走到灶台另一头，背对着他，在案板上揉面。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
江亦辰蹲下身往灶膛里续了两根劈柴，火苗蹿起来，**锅底，把灶房照得亮了些。
晚饭是高粱面馒头配白菜帮子汤。宋念禾蒸馒头的手艺比前两天好了，面团发得匀，捏出来的馒头个头齐整，掀开锅盖那一瞬，白气裹着粮食的甜味糊了满屋。
盛汤的时候，她把碗一碗一碗排在灶台上，先盛满的那碗推给江亦辰，然后依次端给里屋的妹妹们。
就是眼睛没往他这边看。
江亦辰端着碗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咬了口馒头。馒头是热的，嚼起来有股微甜的粮香，比昨天的松软不少，她在面里掺了一丁点儿红糖。
他没说“好吃”。不是不想说，是屋里的气氛不对。
里屋门帘半掀着，李秀云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馒头，眼珠子在江亦辰和宋念禾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啥也没说，低头啃馒头。
沈知榆靠在炕头的被褥上，端着碗慢慢喝汤。
她的脊背挺直，姿态里带着一种安静的克制，偶尔用眼角余光扫一下灶房方向。
江小满坐在炕里头，抱着碗不敢出声，连嚼馒头都放轻了。
江小秋盘腿坐在江小满旁边，双手抱胸，盯着自己碗里的汤，筷子搅了半天没夹菜。
整顿饭，没人吵，没人闹。安静得不正常。
宋念禾最后一个吃。她靠着灶台站着，碗搁在台面上，吃两口擦一**面，台面已经被她擦了五遍了。
江亦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搁下碗，站起来。
“碗我刷。”
宋念禾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不用。”
“放着吧。”
她没接话，弯腰把他的碗收走了。
江亦辰站在灶房中间，手插在腰上，看着她的后背。
她穿着那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灰棉袄，肩膀窄，弯腰收碗的时候，衣摆从腰侧荡开一个弧度，露出一小截扎在裤腰里的棉布内衬。
她的辫子从背后滑到肩侧，发梢蹭过锁骨，又垂下去。
他收回视线，走到院子里。
夜深了。
里屋的声响逐渐小下去。李秀云翻了几次身，炕板吱嘎响了一阵，归于安静。江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磨牙，大概是白天馒头吃多了。
沈知榆偶尔咳一两声，压在嗓子眼儿里，闷闷的。
江亦辰在外屋灶旁的干草铺上躺着，没睡。
灶膛里还有余火，暗红的炭在灰堆底下慢慢缩。他盯着灶口那一小片暗光，脑子里翻来覆去算的还是那笔账。
距离腊月二十三，不到二十天。
他后槽牙咬了咬，松开。
灶里的炭塌了一块，窸窣一声。
门帘动了。
他耳朵竖了起来。布帘子被掀开的幅度很小，只露进一条窄窄的光缝。
光缝里有很轻的脚步声，脚掌压在地面上，像是怕踩疼了地。
宋念禾走出来了。
她手里拎着针线筐。
江亦辰没动，半阖着眼。她没看他，径直走到灶台边那只矮凳上坐下，把针线筐搁在膝头，从里面翻出一块裁好的粗布。
灶膛的余火不够亮。她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截蜡烛头，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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