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天就阴了下来。
安知云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原本还透亮的日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院子里暗了不少。吴妈妈进来说，怕是要下雪了。
果然，过了没多会儿，雪花就飘起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几片，零零落落，落在青石板上便不见了踪影。安知云靠在窗边看着，也不急，就那么看着。没过多久，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纷纷扬扬，不一会儿就把院子铺成了一片白。
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枝丫上很快落满了雪，白白的一层，倒比之前更好看更有意境了。
安知云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春杏给她端了热茶来，秋叶在一旁做针线。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可安知云心里，总有些静不下来。
周景玉用过午饭就去了书房，一头扎进去，再没出来过。
他的书房在东厢房，从她这屋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那几间屋子的檐角。这会儿檐上也落了雪，白白的，衬着灰墙黛瓦，倒像画儿一样。
她盯着那檐角看了好一会儿。
春杏在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小声嘀咕：“姑爷这一下午都没出来……”
安知云没接话。
她其实是想去问问的。问问晚上怎么吃，是在这边用，还是他又要忙到很晚。可很快，她又打消了念头。
吴妈妈说过，他不喜欢人打听他的事。书房更是禁地，不能随意进入。
她就这么坐着，等着。
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申时过了，酉时也过了，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光晕落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安知云又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那里也亮着灯，烛光从窗纸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春杏忍不住了：“姑娘，要不奴婢去问问？”
安知云摇摇头：“不用。”
秋叶放下手里的针线，轻声道：“姑娘，要不让小厨房先备着？万一姑爷一会儿过来，现做来不及。”
安知云想了想，点头：“嗯，吩咐备着吧。清淡些，再加一道甜的。”
秋叶应了，起身出去吩咐。
安知云又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瓦上、树上、地上，把整个世界都覆成了一片白。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下大雪，她和姐姐在院子里堆雪人，冻得手都红了也不肯进屋。母亲让人熬了姜汤，把她们俩拎进去一人灌了一碗。
那时候真好。
如今她也嫁人了，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夫君。可这夫君，这会儿正待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来。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才成婚第三日，她倒像个望夫石似的，巴巴地等着。
可不等又能怎样呢？
她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就凉了。
春杏忙要给她换热的，她摆摆手：“算了吧。”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安知云抬眼看去，就见一个人影从外面走过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昏黄的灯影里，看不清是谁，可那身形，她认得。
是周景玉。
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那人影越走越近，很快便到了门口。门被推开，一股凉风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周景玉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眉梢也沾了些白。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雪。
“用过饭了吗？”他问。
安知云站起身，看着他，答道：“没……一直在等你。”
周景玉嗯了一声，把沾了雪的外袍脱下来，递给迎上去的春杏。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才转身看着她。
“下雪了。”他说。
安知云撇撇嘴：“都下了一下午了。”
周景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道：“让厨房摆饭吧。”
安知云应了一声，春杏便飞快地跑出去传话。
屋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安知云站在那儿，看着周景玉。他站在炭盆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可脸上的神情，比平日柔和了些。
也许是灯影的缘故。
也许是雪的缘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等了一下午的那点焦躁，这会儿忽然散了。
饭菜摆上来时，外头的雪还在下。
今晚的菜色比昨日简单些，两荤两素，一道甜汤。周景玉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甜汤，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吃到一半，周景玉忽然开口：“明日回门，东西都备好了？”
安知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着头喝汤，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吴妈妈说母亲那边给准备的，”安知云道，“我还没看过。”
周景玉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看看礼单，缺什么让修竹去补。”
安知云点点头。
两人又继续吃饭。
安知云低头嚼着米饭，心里却有些恍惚。前世回门那日，她是一个人回去的。周景玉说要送她，她冷着脸说不用，他便真的没送。那天她一个人坐在马车里，想着家里那些人，越想越恨，进了门也没给谁好脸。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春杏的声音：“姑娘，正院那边来人了。”
安知云放下筷子，和周景玉对视一眼。
周景玉微微皱眉，却没说话。
安知云起身，走到外间，就见一个穿青灰色比甲的丫鬟站在门口，正是崔氏身边的人，名唤彩月。
彩月见她出来，行了一礼，笑道：“少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安知云心里微微一动。
成婚三日，崔氏除了那日请安时见过，再没单独找过她。这会儿天都黑了，外头还下着雪，忽然派人来请，十有八九是明日回门礼的事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我换身衣裳就去。”
彩月笑道：“那奴婢在外头候着。”
安知云转身回了屋，周景玉已经放下筷子，看着她。
“母亲叫你？”他问。
安知云嗯了一声，走到里间，让春杏帮着换衣裳。
周景玉跟过来，站在帘子边上，没进去，只道：“我陪你过去。”
安知云手上顿了顿，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安知云想了想，摇头：“不用。母亲叫我去说话，你去不合适。”
周景玉沉默了一会儿，没再坚持，只道：“雪天路滑，让修竹跟着吧.”
安知云点点头。
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安知云出了门。修竹已经等在廊下，见她出来，默默跟上。
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春桃给安知云撑着伞，跟着彩月一路往正院走。夜里看不清路，只能借着廊下的灯影，一步一步跟着。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正院。
彩月引着她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在一处院落前停下。安知云抬头看去，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浮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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