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掰着指头算。
“36条腿或者72条腿不敢想,但至少得有两床新棉被,一口新铁锅,外加十块钱的现金礼。十块钱不多吧?何家现在分了房,拿得出来。”
1950年的十块钱。
何德义一个月工资将将一块出头。十块钱,是他小半年****的积蓄。
郭元雪的眼睛红了,那是气的。
“你……你把我当货卖。”
“什么话!”郭母急了,“这叫规矩!哪家嫁女儿不要聘礼?你看隔壁张家嫁闺女,男方送了一对枕套两斤红糖,那还是条件差的。咱们要十块钱,正正好好,合情合理。”
“半个月前你亲口说,贺兴业家给二十块。”
郭母被噎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有小孩在巷子里跑,踩水玩,笑声清脆的刺耳。
“妈再跟你交个底。”郭母放低了声音,“要是何家那边不给咱们面子,这桩婚事,妈就另给你找个更好的。贺兴业那边虽然出了事,但人家底子在那摆着,厂长面前说过话的人,扫几天厕所还能扫一辈子?风头过了照样起来。”
郭元雪站了起来。
“妈,我把话撂在这儿。”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郭母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我这辈子只嫁何泽远。你要是敢拿我的婚事去跟何家谈条件,我现在就走,走了你再也找不着我。”
郭母的脸沉了下去。
“你——”
“三天没吃饭的人你都锁不住,你觉得你锁得住我一辈子?”
郭元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
郭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更狠的话。
她看着大女儿那张消瘦的脸,却带着执拗,胸口一阵发堵。
这犟脾气,跟老郭一模一样。
母女俩僵持着。
屋外传来敲门声。
“郭家嫂子在吗?”
是个陌生的女声。
郭母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一包点心。
“我是杨树浦居委会的王干事。听说你家跟机械厂何家有门亲事?”
郭母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干事已经笑眯眯的往里迈了一步。
“组织上想了解一下情况。”
郭母的笑容僵在脸上。
屋里,郭元雪攥着袖口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郭母看着门外的王干事,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立刻重新堆起来。
“王干事啊,快进屋,外头路烂。”郭母侧过身,把人让进来,眼睛却直往王干事手里的笔记本上瞟。
王干事没坐,站在堂屋中间,打开笔记本。
“刘同志,今天来是做个例行外调。何泽远同志的妹妹何泽慧,现在是第三机械厂特批的军工生产指导。军管会有规定,重要技术人员的直系亲属和有密切社会关系的人,必须查三代成分。郭元雪同志作为何泽远同志的未婚妻,在政审范围内。你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贫农和工人吧?”
郭母脑子里嗡的一声。
军管会?政审?
她原以为何家只是走**运分了套房子,没想到何家那个小丫头,居然成了重要技术人员!
这可是连厂长都得客客气气供着的铁饭碗。
王干事看着她:“听纱厂那边说,前几天你家放话要退婚?”
郭母大腿一拍,眼泪说来就来:“王干事啊,这你可得给我们老郭家做主!哪是我们家要退婚?是老何家眼界高了,嫌弃我们家这穷门小户!这两天何家放榜分了安西里弄的房子,鼻孔都朝天了,硬生生要把我们元雪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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