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内，李斯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嬴政一人。
故人？
嬴政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脑海里，划过了一个人的脸。
韩非。
那个才华横溢，却与他背道而驰的韩国公子。
他欣赏韩非的法、术、势，却无法容忍其存韩之心。
可惜，韩非已经死了。
死在了他亲手缔造的秦法之下。
嬴政自嘲地笑了笑。
他的这条帝王之路上，只有两种人。
臣服于他的，和被他碾碎的。
绝不会有第三种，更不可能有这样一个潜藏于未知，手握重兵的“故人”。
若真有，他这个皇帝也当得太失败了。
……
三日后，朝会。
上将军王离，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咸阳。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带着一身的硝烟与尘土，径直入了宫。
麒麟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王离跪伏于殿中，这位统率大秦最精锐步卒的将军，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因为面见君王而紧张。
而是在后怕。
一想到那片黑色的死亡浪潮，一想到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魔神，他就感到一阵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若是那天，那个魔神对他动了杀心。
他和他麾下的十万百战穿甲军，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把命留在楚地。
“王离。”
嬴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
“将你在楚地的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说给众卿听听。”
“诺。”
王离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
他讲得不快，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从他发现那十万大军留下的整齐足印，到他藏身山坡，亲眼目睹那场一边倒的**。
“六万项氏铁骑，自诩楚地精锐，在那支黑色军队面前，如同土鸡瓦狗。”
“一个冲锋，仅仅一个照面，项氏的军阵就被彻底撕碎。”
王离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项氏主将项梁，被对方为首的将领一招枭首。”
“那员将领，自称‘魔神’。”
说着，王离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臣根据记忆，命画师绘制的对方将旗。”
内侍将布帛展开，呈现在百官面前。
黑色的旗面上，一个血红的篆文“魔神”二字，透着一股邪异与凶戾。
整个麒麟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王离描述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一夜坑杀三十万匈奴，他们只当是个夸张的数字。
可现在，大秦的上将军亲口作证，对方一个时辰不到，就全歼了六万楚地精锐骑兵。
这是何等恐怖的战力。
“这……这夷陵，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实力，若与我大秦为敌，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名文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全是忧虑。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通武侯蒙毅出列，对着嬴政一拜。
“陛下，夷陵两次现身，一次在北疆，一次在楚地，其实力深不可测，已成帝国心腹大患，不可不察！”
嬴政不置可否。
他看向王离。
“那支魔神大军，后来去了何处？”
王离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陛下，对方将领似乎察觉了臣的位置……臣……臣不敢追踪。”
此话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隔着数里之遥，还能被发现？
这是什么怪物般的感知力。
嬴政没有怪罪王离。
他很清楚，让王离去追踪那样的军队，无异于送死。
“章邯。”
“臣在。”
一名身着黑甲，气质阴冷的将领从队列中走出。
影密卫统领，章邯。
“朕命你，亲率影密卫，即刻前往楚地。”
“顺着那十万大军留下的痕迹，给朕追查下去。”
“朕要知道，这支军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的老巢，究竟在什么地方。”
“诺！”
章邯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朝会散去。
文武百官怀着沉甸甸的心事，离开了麒麟殿。
嬴政依旧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一道身影，从他身后的梁柱阴影中走了出来。
白衣胜雪，长发束冠。
正是大秦的第一剑客，盖聂。
“你都听见了？”嬴政问。
“听见了。”盖聂的回答很简洁。
“依你看，那个魔神，实力如何？”
盖聂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郑重。
“项氏的那个少年项少羽，年纪轻轻便已入一品金刚境，天生神力，是个练武的奇才。”
“能一招将他击退，并当着他的面斩杀项梁，那个魔神，至少也是一品指玄境的高手。”
一品之境，分为金刚，指玄，天象。
每一个境界，都如同一道天堑。
“若你与他对上，有几成胜算？”嬴政又问。
盖聂抬起头，平静地回答。
“十成。”
他的语气很平淡。
“哦？”
“臣已入天象。”盖聂道，“百年来，入此境界者，不过三人。”
剑圣的风采，展露无遗。
嬴政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有盖聂在，大秦便有了定海神针。
“天象境……”
嬴政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了什么。
“盖聂，朕记得，你曾对朕说过，赢昊那孩子，在剑道上天赋异禀？”
盖聂怔了一下。
“是。”
盖聂点头。
“当年臣教导公子剑术，公子七岁之时，只用了一天，便领悟了‘百步飞剑’的半式剑意。”
“此等天赋，臣生平未见。”
嬴政的思绪，飘回了十三年前。
那个虽然体弱，却总是喜欢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着“父皇”的孩子。
如果他没有被送进那座冰冷的皇陵。
如果他能像正常的皇子一样长大。
以他的天赋，如今，是否也成了一方高手？
可惜，没有如果。
祖训有言，帝王生前，不得入皇陵半步。
而皇陵内部，机关重重，乃帝国最高机密，他又不能派人随意探查。
嬴政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他扫平六国，一统天下，是万古一帝。
可对于那个孩子，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不合格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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